一声凄厉惨叫响彻“万毒泽”,他那身斩魔无数的暗金战甲寸寸崩碎,一身杀伐道基彻底消融,神魂被业火与剧毒双重磨灭,片刻之后,身躯便化作一滩血水,被下方浑浊沼泽尽数吞没,连一点残骨都未曾留下。
漫天金甲神将失去精血与符箓供给,金光飞速消散,一尊尊化为金色光点随风散去,整片战场终于恢复平静。
天绝真君收了“万毒塔”,灰白色长衫肩头伤口还在渗黑血,他抬手以自身草木生机毒膏敷上,缓步走到李云景身侧:“本尊,总算镇杀此人,若再拖延片刻,等他精血燃尽,怕是会生出变数。”
李云景收回三件仙器,玄武龟甲、星辰万象鼎、阿鼻魔剑尽数收入“乾坤界”混沌宫妥善温养,方才催动仙器消耗海量法力,此刻体内灵力微微空虚,他取出几枚极品仙元石握在掌心缓缓恢复。
“多亏三件仙器牵制,不然单凭我们三人的道基,根本扛不住他半步大乘的杀伐之力。”
魅璃殇缓步走来,脸上褪去方才交战的冷冽,轻声道:“此人来历不明,南疆伐魔真君,从未听过相关传闻,怕是背后另有势力。”
魅璃殇的话音落下,李云景沉默了片刻,没有立刻接话。
他低头看着脚下那片浑浊的沼泽水面,血水与泥浆正在缓缓交融、扩散,将伐魔真君残存的最后一丝气息彻底吞没。
良久,他缓缓吐出一口浊气,目光中那份因为击退强敌而短暂浮现的松弛迅速消退,取而代之的是一种更加凝重的神色。
“你说得对。”
他开口了,声音比方才低沉了几分,“此人来历确实不简单。”
天绝真君正在处理肩头伤口的动作微微一顿,抬头看了过来:“本尊知道此人?”
李云景没有立刻回答。
他从储物戒中取出一枚空白的玉简,以灵力在其中快速勾勒了一幅简陋的图案。
一柄被血色道纹缠绕的重剑,剑身正中刻着一道形似“伐”字的古篆符文。
他将玉简递给天绝真君和魅璃殇,语气平静却带着一种少见的郑重:“这个标志,我在道盟藏经阁的《东域诸方镇守录》中见过。”
“虽然只有寥寥数行记载,但那几行字,足够说明很多东西。”
天绝真君接过玉简,神识探入其中扫了一眼那幅图案,眉头缓缓皱了起来。
魅璃殇凑过来看了一眼,虽然她对道盟的典籍并不熟悉,但仅凭那图案中散发出的肃杀气息也能判断出,此物绝非寻常散修能够拥有的标识。
“《东域诸方镇守录》是道盟在东域设立分舵之后编纂的一部方志类典籍,主要记载东域范围内各大宗门、世家、散修势力的镇守修士名录与职责范围。”
李云景盘膝在沼泽边缘一块相对干燥的岩石上坐下,将体内正在缓缓恢复的法力又运转了一个小周天,然后继续说道:“其中有一页,记录着东域南疆边境一带的·伐魔镇守使’名录。”
“据那卷玉简所述,东域道盟分舵在数十万年前,于南疆边境设立了三十六处镇魔据点,每一处据点由一位渡劫期以上的修士坐镇,负责监控南疆妖域与魔修势力的动向,防止魔道修士大规模渗入东域腹地。”
“这些镇守使被统称为‘伐魔真君,每一位都由道盟东域分舵直接任命,持有道盟颁发的“伐魔令”,相当于代天行罚的官方身份。”
他顿了顿,目光落在那片已经平静下来的沼泽水面上:“方才那人的暗金战甲上的‘伐’字纹路,与《东域诸方镇守录》中记载的伐魔令符文高度吻合。”
“他自称‘伐魔真君,又修行纯粹的杀伐大道,出手之时周身弥漫着浓郁的血煞之气,这不是散修能炼出来的东西,而是常年以斩杀魔修为业,积累了大量杀伐功德之后才能在道基中沉淀出来的道韵。”
魅璃殇的面色微微白了一分,但不是因为恐惧,而是因为理解了这句话背后的含义:“所以………………他是道盟的人?”
“是。”
李云景坦然点头,“而且是道盟东域分舵名下,持有官方敕令的正职镇守使。”
“渡劫巅峰修为,战力逼近半步大乘,在南疆边境镇守了至少万年以上。”
“那便麻烦了。”
天绝真君将玉简还给李云景,声音中带着一丝冰冷:“我们杀了一位道盟敕封的镇守使,这件事若是被东域分舵查出来,神霄道宗’便要面临整个道盟的追责。”
“麻烦确实不小。”
李云景站起身来,将玉简收回储物戒中,目光望着北方的天际线,“但也不是没有转圜的余地。”
“方才那一战,从头到尾都在‘万毒泽’深处进行,外层被七层大阵遮蔽了所有气息波动。”
“我那些阵法品阶不低,普通修士即便靠近也看不出端倪。”
“此人能锁定位置,多半是恰好在附近巡游,循着天劫余波摸过来的。”
“他陨落之后,神魂俱灭,连传讯符都没来得及发出,短时间内不会有人知道他死在了这里。”
他转过身来,看着魅璃殇和天绝真君,语气中带着沉重:“当务之急,是确认此人的具体身份和驻守位置。”
“他既然是道盟敕封的镇守使,一定有固定的据点和轮值周期。”
“如果我们在他的据点发现他‘失踪”之前,把一切痕迹都清理干净,这件事就可以被当成一桩无头悬案。”
“南疆边境每年失踪的修士不计其数,多一个镇守使,虽然有分量,但不至于让道盟立刻把矛头指向苍梧山脉。”
天绝真君思索了片刻,缓缓点头:“本尊的意思是...………让我去查?”
“你留在碧波城,距离最近。”
李云景道,“以你医馆的身份,在南疆边境一带行走不会引人注目。”
“你只需要确认一件事:此人的镇守据点在哪里,轮值规律如何,近期有没有向道盟东域分舵汇报过什么异常情况。”
“查清楚这些,我们才能判断此事的后续风险有多大。”
“明白。”
天绝真君点了点头,没有多问,站起身来,整理了一下那件灰白色长衫,将肩头伤口用外袍遮掩妥当,“我这就回碧波城,天黑之前动身去南疆边境走一趟。”
“有消息了我会通过神魂联系传回来。”
他说罢,朝李云景和魅璃殇各自拱了拱手,身形一晃便化作一道灰白色的烟影,贴着沼泽水面低空掠行,朝着西南方向快速远去。
沼泽中只剩下李云景和魅璃殇两人。
李云景将残存的阵法痕迹逐一清理干净,又将那具尸体沉没的位置以雷火反复焚炼了三遍,确认没有任何残留气息之后,才祭起遁光带着魅璃殇向苍梧山脉飞去。
“你在道盟藏经阁看过那卷《东域诸方镇守录》,说明你早就知道南疆边境有道盟的镇守使存在。”
返回途中,魅璃殇看着脚下不断掠过的山川河流,好一会儿才轻声开口:“你选万毒泽作为渡劫地点之前,应该已经考虑过遇上镇守使的可能性。
“考虑过。”
李云景没有否认,“但我算过概率。”
“南疆边境方圆数千万里,三十六处镇守使据点分布极散,每一处据点之间的巡逻间隔至少在数月以上。”
“万毒泽地处偏僻,不在任何一处据点的常规巡逻路线上,正常情况下根本不会被发现。”
他沉默了一瞬:“只能说,此人的运气不太好,刚好在渡劫那几日临时调整了巡逻路线。”
“而我们的运气……………也不算太好。”
魅璃殇没有再追问。
回到苍梧山脉之后,李云景先将魅璃殇安顿在后山静室之中,又将那几件仙器重新取出,逐一检查了一番损耗情况。
“玄武龟甲”完好无损,“星辰万象鼎”的星辰法则储备消耗了约三成,需要一段时间的温养才能恢复到巅峰状态;“阿鼻魔剑”的业火本源倒是依旧充盈,与伐魔真君那一战非但没有损耗,反而因为吞噬了对方体内的杀伐血气而
变得更加炽烈了几分。
就在李云景他们回去修炼的时候,万毒泽东南方向约五万里处,一座隐藏在灰黑色山岩深处的石殿中,一枚悬挂在正殿墙壁上的暗金色令牌忽然发出了一声极其轻微的嗡鸣。
那令牌通体由某种不知名的黑色金属铸成,表面刻着一个古篆“伐”字,字迹周围环绕着密密麻麻的细密符文。
此刻,那些符文正在以肉眼可见的速度逐一亮起,从边缘向中心蔓延,如同有什么东西正在从令牌内部苏醒。
石殿中空无一人。
但这枚令牌亮起的同时,远在数十万里之外的东域道盟分舵议事殿中,一面镶嵌在墙壁正中的巨大铜镜表面,同样泛起了一层暗红色的光芒。
那光芒并不刺眼,却带着一种沉甸甸的肃穆,让殿中正在整理卷宗的两名值守弟子同时抬起头来,面面相觑。
“伐魔令......碎了?”
其中一名弟子试探性地低声说道。
另一名弟子的脸色已经变了。
他放下手中的玉简,快步走到那面铜镜前,伸手在镜面上轻轻一拂,暗红色的光芒被驱散了一瞬,露出镜面深处一枚正在缓缓碎裂的暗金色符文。
那符文与五万里外石殿中的令牌一模一样,都刻着一个“伐”字。
此刻,那枚符文的表面正在从中心向外龟裂,裂纹如同蛛网般向四周蔓延,每一条裂纹中都渗出暗红色的光,像是血液在石头缝中流淌。
“快去禀报舵主!”
那名弟子猛地转身,对同伴低喝了一声,声音中带着压抑不住的紧张:“伐魔真君魏长空的‘魂命令’碎了!”
魂命令碎,意味着持有此令的修士已经陨落。
而且不是普通的战死,是神魂俱灭、彻底消散于天地之间的那种陨落。
否则魂命令只会黯淡,不会碎裂。
那枚伐魔令上的符文碎裂得如此彻底,说明魏长空连一丝残魂都没有留下。
那位值守弟子话音未落,便已经化作一道道光掠出了议事殿,直奔道盟东域分舵核心区域的后殿方向飞去。
约莫半个时辰之后,东域道盟分舵议事正殿中,灯火通明。
六道身影分列两侧,或坐或立,面色各异,但无一例外地带着凝重之色。
居中主位上坐着一位身形清瘦的老者,面容看似苍老,面色红润,双目微阖,穿着一件样式古朴的月白道袍,袍面上绣着星罗棋布的细密纹路,随着他缓慢的呼吸而微微明灭。
此人正是道盟东域分舵舵主,灵虚子。
渡劫八重天的修为,在分舵中执掌事务已有数万年,是东域修行界中名望极高的人物。
他面前那张紫檀木案几上,摆着三样东西。
一枚已经碎裂成两半的暗金色令牌,正是那面从石殿中取回的“伐魔令”。
一片巴掌大小的铜镜碎片,镜面上残留着一道极其微弱的暗红色光芒,光芒的流向已经被灵虚子以秘法锁住,尚未消散。
以及一卷刚刚从南疆边境传来的传讯玉简,记录了魏长空最后一次向分舵汇报巡逻行程的时间、路线和预计返回日期。
殿中安静了片刻之后,坐在左侧首位的一名中年修士率先开口了。
此人面容方正,眉宇间带着一股久经杀伐的凛冽之气,穿着一身暗青色的劲装,腰间悬着一柄未出鞘的长刀。
他是东域分舵的刑律长老,姓韩名松泉,渡劫六重天的修为。
“灵虚舵主,魏长空的魂命令碎裂得如此彻底,说明他是在极短的时间内被彻底灭杀的,连一丝神魂都没有逃出来。”
韩松泉的声音低沉而平稳,像是在陈述一个已经确认的事实:“能让他连逃遁的机会都没有,对方至少有大乘期的战力。
“南疆边境虽然凶险,但魏长空的镇守区域里,能威胁到他的存在屈指可数。”
“我倾向于认为,此事与妖族那边的某位大乘妖王有关。”
坐在右侧的一名女子微微摇了摇头,声音清冷而审慎:“韩长老的判断我理解,但有一个疑点。”
此人身着一袭素白长裙,容貌端庄,眉目如画,却带着一股不容置疑的冷厉之气,正是东域分舵的情报主事,姓柳名玉清,渡劫五重天。
“魏长空最后一次传讯是在九天前,说他临时调整了巡逻路线,向东偏移了约莫五万里,准备巡视一片此前较少涉足的区域。”
“那片区域靠近·万毒泽’方向,地势偏僻,瘴气弥漫,向来人迹罕至。”
“妖族大乘妖王的活动区域大多在南疆妖域更深处,很少会深入那种瘴气浓重的沼泽地带。”
“如果真的是妖族动的手,那魏长空为什么会突然调整路线,偏偏在那个时候去了一片平时不会去的地方?”
灵虚子缓缓睁开了眼睛,目光在面前那三样物品上依次扫过,然后将那面铜镜碎片拿起来,指尖在那道暗红色的残余光芒上轻轻捻了一下。
“你说得对。”
他的声音不高,却带着一种让人无法忽视的分量:“魏长空调整巡逻路线,一定是被什么东西吸引过去的。”
“能让一位渡劫巅峰的伐魔真君临时改变行程,说明那件事足够重要,或者足够异常。”
“那么,九天前那片区域发生了什么?”
他放下铜镜碎片,目光转向柳玉清:“玉清,你的情报网络有没有相关的线索?”
柳玉清沉默了片刻,似乎在整理思绪,然后缓缓开口:“九天前,万毒泽方向确实有过一次异常的天地灵气波动。”
“但波动持续的时间很短,大约只有不到一刻钟,随后便被某种强力阵法遮蔽了。”
“我手下的探子赶到时,那片区域已经被清理得干干净净,看不出任何痕迹。”
“只能大致判断,那波动不像是妖族大乘出手时的妖气弥漫,反而更像......有人在渡劫。”
“渡劫?”
韩松泉的眉头猛地皱了起来:“渡劫期的天劫异象不可能被完全遮蔽,就算有高阶阵法遮掩,也不可能做到一丝痕迹都不留。”
“除非布阵的人手段极其高明,而且提前做了充分的准备。”
灵虚子将铜镜碎片放下,靠回椅背上,目光望向殿门外那片沉沉的暮色,沉默了很久,才缓缓开口:“无论是谁做的,能让魏长空在渡劫巅峰的境界下毫无反抗之力地陨落,还把所有痕迹清理得一干二净,都说明这个人或者
这个势力,已经有了挑战道盟在东域权威的能力。
的。
他顿了顿:“此事不能等闲视之。”
“传令下去:第一,以道盟东域分舵的名义,向苍梧山脉以南、南疆边境以北的所有宗门世家发一封通告,要求各方提供近期巡逻区域内发生的异常情况,如有发现任何线索,需在三日内向分舵汇报。”
“第二,让刑律堂抽调人手,组成一支调查队,由韩长老亲自带队,前往万毒泽区域进行现场勘查。”
“第三,向中州总舵发一封加急密报,通报伐魔真君魏长空陨落一事,并请求总舵派遣一位擅长追踪和因果推演的大乘老祖前来协助。
他每说一条,便有一位长老点头领命。
当最后一条话音落下时,殿中的气氛变得更加肃穆了几分。
因为所有人都知道,中州总舵一旦收到这封密报,意味着这桩案子就不再是东域分舵能够独立处理的事情了。
伐魔真君魏长空,修为渡劫巅峰,战力无限接近大乘,是道盟东域分舵三十六位镇守使中排名前五的人物,更是公认最有可能在千年内突破大乘境的种子修士。
这样一位人物的陨落,足以让中州总舵的大乘期老祖亲自出山。
灵虚子站起身来,走到殿门口,负手望着远方天际那最后一线正在沉没的暮色。
“魏长空陨落得不明不白,南疆边境的防御空缺也必须尽快填补。”
他低声自语,声音中带着一种深沉的疲惫:“东域,怕是要不太平了。”
消息传出东域道盟分舵的速度,比灵虚子预想中还要快。
不到三天,伐魔真君魏长空陨落一事便如同投入湖面的巨石,在东域修行界掀起了滔天巨浪。
最先传开的自然是与道盟关系密切的各大宗门和世家,东域太虚宗,天剑宗,玄黄阁、天器宗、丹霞山、天雷宗,以及夏侯家等数十家传承悠久的势力几乎在同一时间收到了道盟分舵发出的通告。
通告措辞克制而正式,仅以“东域道盟分舵通告各方:伐魔镇守使魏长空于巡边途中陨落,原因不明,请各方近期加强巡查,如有线索速报分舵”寥寥数语带过。
但越是克制的措辞,越让人嗅到其中不同寻常的气息。
玄黄阁议事大殿中,三位渡劫长老围坐在一张青铜圆桌前,桌面上摊着那封通告的拓印本,以及一卷从东域分舵内部流出的更详细的情报抄本。
“魏长空......陨落了?”
坐在正中的那位白发长老捏着情报抄本的边缘,指节微微泛白,“他可是渡劫巅峰,半步大乘的战力,在东域三十六镇守中排名第三,怎么会突然陨落?”
“而且据传魂命令碎得彻底,连一丝残魂都没留下。”
坐在左侧的黑袍长老补充道,语气中带着罕见的凝重,“能让他连逃遁的机会都没有,对手绝对是大乘级别的存在。”
“大乘......东城有多少年没有大乘级别的存在公然出手了?”
右侧那位一直沉默的灰袍长老终于开口,声音沙哑:“这人要么是妖族深处的老妖王跨界而来,要么.......就是有什么我们不知道的势力,正在暗中搅动风云。”
类似的对话,在太虚宗,天剑宗,天器宗、丹霞山、天雷宗等各大势力的议事殿中反复上演。
天器宗炼器大殿中,宗主当场放下了手中正在锻造的半成品法器,面色沉得像要滴出水来,随即下令宗门所有在外历练的弟子全部收缩防御,撤回宗门势力范围之内。
丹霞山更是直接宣布关闭了对外丹药供应的三条主要渠道,理由是“内部整顿”,实际上谁都知道,这是怕有人趁乱摸上山来。
消息继续向更远处扩散。
半个月之后,东域的震动已经彻底发酵完毕,消息开始越过东域边界,向西、向北、向南、向中州腹地方向蔓延。
首先被惊动的是西域那些常年活跃在混乱之地的散修大能和旁门左道的领袖人物。
他们虽然与道盟关系疏远,但一位渡劫巅峰镇守使的陨落意味着东域边境的防线出现了一个缺口,而防线缺口往往意味着混乱和机遇。
几处西域有名的地下情报交易场所中,关于魏长空陨落的情报被炒到了天价,各路散修,商贾、情报贩子都在疯狂打听那几天万毒泽附近到底发生了什么。
北域的反应则更加直接。
北域常年苦寒,灵脉稀疏,宗门势力较少,但恰恰因为资源匮乏,北域的散修高手们更加抱团。
消息传到北域最大的一座散修城池“玄冰城”时,城中几位渡劫期的老牌散修连夜召开了一场秘密集会,讨论的核心议题只有一个:东域南疆边境如果乱了,北域的资源通道会不会受到影响?
最终商量的结果虽然对外秘而不宣,但玄冰城的几处主要传送阵在那之后悄然关闭了三天,重新开放时,通过传送阵的价格涨了三成。
南海碧落宫收到了消息,不过那已经是东域道盟分舵发出通告后的第三十三天。
碧落宫的修士常年在海上活动,与陆上势力的联系不算紧密,但魏长空的陨落消息依然在碧落宫的高层中引发了不小的波澜。
毕竟一位渡劫巅峰高手的陨落,即便是在辽阔无垠的南海,也是值得被郑重对待的大事。
碧落宫三位宫主联名向东域分舵发了一封措辞得体的慰问函,同时暗中下令加强了南海各岛屿之间的巡查频率。
至此,从东域到西域,从北域到南海,整个天元大世界的各方势力都知道了这条消息。
整个修行界都在议论这件事。
茶楼酒肆中,散修们压低声音交换着各自打听到的“内幕消息”;坊市摊位前,商贾们一边整理货品一边与同行交流着最新的传闻;传送阵旁的等候区中,过往修士们三三两两地聚在一起,猜测着那位伐魔真君到底是怎么死
有人说是妖族的大乘妖王终于按捺不住,开始向南疆边境发起试探性进攻了。
有人说是魏长空发现了什么不该发现的东西,被人灭了口。
有人说是道盟内部有人借刀杀人,铲除异己。
甚至还有人信誓旦旦地说,万毒泽深处其实藏着一位上古时期活下来的老怪物,魏长空不小心闯入老怪物的沉睡之地,被一巴掌拍死了。
各种版本传得沸沸扬扬,真假难辨。
但无论哪种版本,都指向同一个结论:一位渡劫巅峰的高手死了,死因不明,凶手不明,而这件事绝不可能就这么不了了之。
果然,在消息传遍整个天元大世界的第四十天,东域道盟分舵的第二轮通告发出了。
这一次的通告措辞比第一封更加正式,也更加严厉。
通告中明确宣布:道盟中州总舵已派遣一位大乘期老祖西来,亲自督办此案;东域分舵将联合总舵特使,在苍梧山脉以南、南疆边境以北的广大区域内展开为期半年的拉网式调查;所有在此区域内的宗门、世家、散修势力,
必须无条件配合调查,提供近期巡逻记录、访客名单、灵力波动监测数据等一切可能与案件相关的信息;如有隐瞒不报或阻挠调查者,将以“妨碍道盟公务”论处。
通告落款处加盖了东域分舵的舵主印和道盟中州总舵的监察印,双重印章的加持让这份通告的分量比第一封沉重了何止十倍。
这意味着此事已经不是东域分舵一家之事,而是道盟总舵亲自过问的大案要案。
通告传达到“苍梧山脉”的当天,沈清便带着那封通告的拓印本快步走进了李云景的静室。
李云景接过通告,从头到尾仔细看了一遍,面色平静如常,没有流露出任何异样的神色。
他将通告放下,沉默了片刻,然后开口,声音平稳:“道盟的调查是绕不开的,我们要做的就是配合。”
“你去安排一下,把宗门近期的巡逻记录整理出来,包括人员、时间、路线,全部都汇总一份,随时准备交给道盟的人。”
“弟子明白。”
沈清应道,正准备转身离去。
李云景又叫住了他:“另外,知会一声皇泽帝君他们三位,近期尽量少在宗门周边走动,专心闭关修炼即可。’
“若是遇到道盟的调查人员询问,实话实说就行,不必隐瞒什么。”
“是。”
沈清躬身应道,快步离去。
李云景独自坐在静室中,目光重新落在那份通告上,指尖在案几边缘轻轻叩了两下。
道盟总舵的大乘期老祖亲自南下督办此案,这份重视程度比他预想的还要高上一层。
但他并不慌乱。
万毒泽那边的痕迹已经被他清理得干干净净,七层阵法尽数拆除,尸体沉没之处以雷火反复焚炼过,方圆万里的灵力波动也早就恢复了正常。
即便是大乘期的调查高手亲临现场,也很难找到什么实质性的线索。
沈刚领人离去,殿外快步奔来一名值守外门执事,神色慌张,跪地禀报:“启禀掌教,山门传来急报,道盟大批修士自东而来,已至苍梧山门外,为首之人出示天刑殿专属玉牌,称奉道盟调令,组建专项调查组进驻神霄道
宗,彻查苍梧山脉势力吞并、刺杀修士、宝物流失等多项事宜!”
李云景眉峰微挑,心中暗忖:看来最近这些年发生的许多事情还是传到道盟耳中,如今借着魏长空陨落的机会,派人上门核查,实属意料之内。
他本打算继续闭关打磨修为,可道盟调查组亲临,绝不能闭门不见,只能暂时终止闭关。
“可知调查组带队之人是谁?”
李云景淡淡发问。
执事连忙回话:“为首一共六人,自报名号分别是玄胤道人、月华仙子、端木弘、苏浅雪,随行还有天刑殿两位副殿主周玄通、周怀远,麾下统带数十名道盟巡察弟子,人人持有道盟制式巡察令牌。”
听到这一串名字,李云景眼底掠过几分讶异。
玄胤道人是东华洲接引司司主,当年他初登天元大世界,便是经玄胤道人之手办理接引户籍,那是老朋友了,关系很好。
月华仙子身为道盟东华特使,也是他在道盟的引路人,二人有几次合作。
端木弘乃东华洲镇守使,手握东华洲一方军政调度权,自己曾经常驻“接引仙城”,还在他的治下。
苏浅雪更是天枢真君座下七弟子,自己的同门师姐,早年在道盟祖庭拜师时多有照拂。
而周玄通、周怀远两位天刑殿副殿主更是老熟人,前者曾赴苍梧查归玄仙府乱象,后者专程调解过神霄道宗与天剑宗的地界厮杀,六人尽数凑为一组调查组,阵容堪称厚重,显然道盟高层对此事极为看重。
“备宴,设于主峰聚仙大殿,上等灵酒、珍馐灵果尽数取出,再令明凌川、五行真君、一众宗门长老随我一同出山门迎接。”
李云景当即起身整理道袍,周身内敛的合体八重天巅峰气息缓缓收敛,褪去闭关修士的沉静,换上一身待客宗主的从容气度。
不多时,明凌川、五行真君霄、六大执事弟子尽数赶来,一行人跟随李云景迈步下山,行至苍梧山门之外。
远处天际数十道道盟遁光缓缓降落,为首六道身影分立前排,正是玄胤道人、月华仙子、端木弘、苏浅雪、周玄通、周怀远,身后数十名巡察弟子整齐列队,衣袍统一印刻道盟云纹,气势规整肃穆。
苏浅雪一眼望见李云景,眉眼当即漾起温和笑意,率先上前半步:“云景师弟,多年未见,如今你已是苍梧一方大宗掌教,声势不凡。
李云景拱手躬身,行同门礼节:“浅雪师姐远道而来,师弟有失远迎,诸位道盟道友一路奔波,辛苦了。”
玄胤道人一身素白接引道袍,手持接引玉簿,含笑拱手:“李掌教别来无恙,当年接引仙城一别,今日再度相逢,实属缘分。
“此番我等六人奉道盟老祖诏令,组建联合调查组进驻苍梧,诸多事宜需与你当面核实,多有叨扰。”
月华仙子一身白仙裙,周身月华道韵流转,轻声道:“苍梧近期接连发生势力洗牌、渡劫修士被刺杀等重大事端,道盟恐其中藏域外势力暗流,特派我等前来彻查,并非针对神霄道宗,还望李掌教多多配合。
端木弘身躯魁梧,一身镇守战甲尚未完全卸下,噪音浑厚:“东华地界诸多势力异动,源头皆指向苍梧山脉,此番调查务求公允,不会偏听任何一方说辞。”
周玄通、周怀远两位合体巅峰修士同步上前,周玄通笑言:“李掌教,归玄仙府那次核查我们便打过交道,知晓你行事坦荡,此次调查无需多虑,我们只求还原真相,不会刻意刁难。”
周怀远亦点头附和。
李云景侧身抬手,做出引路姿态:“诸位道友远道而来,一路风尘,先随我前往聚仙殿赴宴,酒菜早已备好,席间咱们再细说调查相关事宜,切莫站在山门之外客套。”
一行人有序动身,沿着苍梧青石主道向主峰大殿行进。
沿途神霄道弟子整齐分列两侧行礼,坊市、灵脉、新建殿宇——映入道盟众人眼帘,众人目光暗自打量,心中皆惊叹李云景短短数年便搭建起如此完整的宗门体系。
抵达聚仙大殿,殿内早已摆满玉石长案,摆满千年灵酿、上古灵果、异兽珍馐,灵气氤氲,霞光流转。
李云景居于主位左侧,将六位调查组核心人物依次引至上宾席位,明凌川、五行真君等分列两侧作陪。
酒过三巡,席间气氛愈发松弛,不再有巡察与被调查的紧绷隔阂。
李云景端着酒盏,目光从六位道盟来客的面容上依次扫过,心中已然将今日的局面掂量了七八分。
玄胤道人、月华仙子、端木弘、苏浅雪、周玄通、周怀远。
这个阵容看似是以调查为名进驻苍梧,实则是道盟高层在多方权衡之后派出的一个“既足够重视,又不至于撕破脸”的微妙组合。
前三位是东华洲接引司、特使和镇守使体系的代表,对苍梧山脉的势力格局变化本就有着天然的关注。
苏浅雪更是天枢真君的亲传弟子,同门师姐的身份本身就是一层无形的缓冲。
而周玄通、周怀远两位天刑殿副殿主,虽然隶属执法的天刑殿,但此前都与李云景打过交道,谈不上有什么过节。
六人之中,没有一个是纯粹来“找茬”的。
李云景将酒盏放下,借着这个动作将思绪收回,面上露出恰到好处的笑意,朝六人举了举杯:“诸位道友远道而来,苍梧峰偏僻简陋,比不得东域道盟分舵的气派,但这一坛‘赤霞酿’是苍梧山脉本地的特产,以千年赤霞果为主
料,辅以三十二味灵草,封坛百年方成。”
“口感醇厚,后劲绵长,诸位不妨多尝尝。”
玄胤道人率先端起酒盏凑到鼻尖闻了闻,眼中闪过一丝赞许之色,随即小口抿了一下,酒液入喉的瞬间,眉梢微微一挑:“入口柔润,下喉却有热力升腾,带着一股草木精华的清气,回味悠长。”
“李掌教在苍梧山脉经营多年,果然处处都有上好的东西。”